Tang Nannan's 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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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浪为山愚智论

文/邱志杰

汤南南尝筑室沙坡尾,在鹭岛之南,背山而面海。揽书窗下,金门为笔山,澎湖为砚。夜读海潮,如叹如吟。参般若于穷巷,知母语之不净。阅世情于海沙,悟天地之不仁。榕根狗骨,浪淘雪白,亨利摩尔凭之抽象。冷战残堡,风刀磨砺,苔藻蚝螺以为沃土。

观其银盐旧照,街巷之中,市声渐远,人或失其神,有愁不去如缕。因思潮信迎送间,红砖水泥块垒,不旬日而成卵石。何方枯木,不可泛海而浮桴?何愁之坚,充塞心窍,不落不化?

汤南南闽人也。闽地多油松,风自东南来,福船入海,经年不坏。吾国蜿蜒一万八千里海岸,唯闽地出海神妈祖。天后灵佑,闽人多事海,族裔远播南洋西番。闽地自古为侨乡。汤南南亦南洋归侨之裔。华侨者,人与外境或孤立或交融之两难断舍,族裔记忆信仰之存亡计较,生计去留之随波逐流,乡音故土之念兹在兹,中西华洋文化冲突之最早承受者。网搜华侨之关键词,不绝于目者曰歧视曰奋斗曰思乡。南南渡其少年于山中华侨农场。其祖在南洋为客为家耶?其以常山华侨农场为家为客耶?其以闽南语为母语为客语耶?

南南居闽旧画中,常见一少年。面目早衰而诡异,半男不女,阴阳怪气,头生犄角而成个人符号特征。犄角者丝袜套头之剩余袜尖。丝袜套头者,避世向隅之喻也。此子常蜷身墙角,抽烟窥视怪笑,心事重重,不可言接。亦有愁郁结如霾,不知何所来。

于是负笈西湖,问学于余。初,相与漫议所治课题,辄曰,念念不忘者,厦门之第八菜市场。不忘者何,曰割鱼剔骨有腥膻,菜根有泥,果心有虫。我拊掌曰:此乡愁也。盖现代超市之净菜,生于温室养殖场流水线,机械分割,真空包装,无腥膻泥虫之累,亦无脚踏实地之根矣。是八市之思,非逐臭东海,实莼鲈之思。

于是以乡愁立题。乡愁者,老话题。闻铃肠断,天涯孤旅。浊酒一杯,衡阳雁去。是乡愁早已高度符号化,系于井系于墓系于月,系于村口之大槐巨樟老榕。十九世纪之德意志医生,集体攻关欲以药物治乡愁而无计也。然则今日之农家乐古镇游视野,一井一树皆是景点,清明中秋无非商机,乡愁可售。喷气机高铁微信时代,家山万里一日而还,视频对聊如链如面,乡愁何在?吾乡已为开发区,归来我是陌生人,乡愁何寄?可以符号名之者,皆可消费。消费者,踞其堂而易其主,取其貌而遗其神,夺其名而控其思,万古长愁,今乃无可归依。不得不,不落于名,不着于相,不系于一地一时一人一物矣。

于是泼墨作海,于是铸浪为山。于是披沙拣金,铺陈滩涂漂物故事。个体之零丁落叶,归于历史盘错之根。无可归依之愁,脱于名相之外,遂通于情而达于理,廓然大公,无复自怜之意。遂去其尖角小鬼之憋闷自闭,哀而不伤,成浩大苍茫之象。

或曰古生物演化由海而陆,是有情众生,皆海侨也。则汤南南之愁可谓海洋乡愁,深藏之无意识基因在焉。则闽人之傍海写浪,亦如蒙古艺匠之善画马,自然而已。吾独谓之不然。盖海角之恋,文青说部耳。奥德赛之魂,何曾入海为安?精卫之鸟,岂能无怨?海洋亦名辞耳,唯扫相绝言者,可以化块垒为生机,出小愁而入大悲,妈祖本名默娘也。我之乡愁,在天下也。

然则铸浪为山,不亦谬乎!世之智叟,以移山为愚,则铸浪为山,愚蠢倍也。盖愚公移山,以人力征空间体量之巨,持之以恒,或有成日。而铸浪为山,欲以沧海横流浮光掠影之动荡,凝为不坏之阿。乃欲阻光阴于定格,冻瀑布为冰棱,抽刀断水,高速摄影术之幻像而已,岂非愚不可及?

予亦谓之不然。乎愚公之智,在脱出小我,以种族延绵之生殖力兑换为移山填海之意志力。其诚感天,人能无我无私,则去其卑而有神助。太行不朽,遇不息之愚公族而让路。不息者不以一人计成败,放眼万种风物,尽人事而得大自在焉。则铸浪之智,未尝二也。

盖铸浪为山,非观照一途,岂有它法!直须脱出凡眼,以刹那为千年。则一浪之鼓,何异于喜马拉雅之奋起。以千年为刹那,则汪洋之中,千浪万涌,彼伏而此起,暮死而朝生,生而复灭灭而后生,同构同形,生生不息。盖人事代谢,前浪后浪,其身坏灭,其神必复。其寿也暂,其道恒常。永劫回归,后之来者可待,成事何必在我。一念三千,其志不绝如潮,虽顽石而成齑粉。是铸浪为山,不羁过隙之白马,非雕鸿爪于雪泥,是格物穷理,入于忘我之时,得其逍遥之地也。旷达如此,可谓见道。

我与汤南南,具师生之名,而有师兄弟之实。我尝言:世间本无师徒,所有者,老少殊异程度不同闻道有先后之同学而已。天下学人艺徒,师造化,师传统,师可能性。可能性者西辞也,非我所好,或可名为经权常变之理。经权常变,易理也,道理也,吾师也。能越文牍简册而循理行道者,方见着吾师面目。亲见吾师面目而为我学弟者,微南南其谁?汤南南面壁十年,木纳少言,得大成就。足证传统之不我欺,吾道不孤,斯文不丧。斯文不丧,则乡关不远矣。

邱志杰

丙申惊蛰,初稿鹿特丹-巴黎车中,成于迪拜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