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若诗 Liang Ruoshi

在hum中、在南南身边





他问我:“你觉得那个好吗?”(指《南溟》)

“嗯嗯,我觉得很好啊。今天早上又站在那里看了一遍。”

“嗯……那个我有点心虚的。”

“哈哈,太粗糙了吗?”

“不是,那个有一点逻辑在里面,我不喜欢。”




来看展览的人几乎全都说看不懂,有一半人(看了两小时后)是这样说的:“我太喜欢了,虽然看不懂。”我觉得这样很好,看懂了还叫艺术吗。一些当代艺术作品让所有人都看懂,一些当代艺术作品让一小部分人看懂,都是肤浅。

这个展览好像也根本没想让人看懂,连个展签都没有,名字叫“最初的hum”,我看连最初也是多余说,直接念“hum”更好,就像他的名字,南南,所有人听了都要心思动一动。


他那天提到,现在标准都丧失了,太多当代艺术都只是游戏,大家都是职业游戏玩家。我想起我那个蛮聪明的好朋友前两天打电话来讲:“现在我觉得一切都没意义,我盼着人工智能早点研发好来取代人类,我去英国就要念游戏制作,因为这个最没意义。”我回答她:“我现在脑子里的命题就是人类的孱弱。”但汤南南接下去却说:“我觉得未来十年会变好,会有一个更公正的环境,更公正的标准。”他说得真好,平平淡淡的,却有生生不息的意思,让人心里似有所得。


高强度的工作、喝酒、喝茶,他似乎意愿沉浸。就好像人们都在海面上玩水,他却深深地沉下去了,待他浮出水面,听他说话,才知道大家下半身都是在海里的。他不要逻辑而要更深的逻辑,不要形象而要更深的形象。


众人会长出胡须、穿黑西装、拍婚纱照,而他只愿深深地睡眠,梦见那第一声啼哭。



这里是梦,是众人的梦,他们说这是基因密码。那天来了一个女人,从头到尾地看了,说看了这些手稿,知道南南的思维是有连贯性的,我觉得她说得很好,但并不只限于手稿,应该说他的作品就是有连贯性的,不是五迷三道,语文课之后上体育课,然后是数学连堂。这种连贯是我十分看重的标准,意味着作品背后有深阔的世界供其生生。一个男生来时说,手稿比最后的影像更加悲戚,最后的影像似乎并不显露出这种悲伤。我也同意,这些手稿便是入梦时的惊慌。



他喊我来作导览,我天天坐在这里看他带来的书,最近在看《潘雨廷先生谈话录》,讲周易的,很好看。里面有段说梦:“现在的人做梦也简单化,做梦复杂代表想象的丰富(杨先生梦伏羲等)。经学束缚人,五四打掉经学,“啪”散开来,哪知换了一种又收得更紧,梦也给控制了。现在的人思想禁锢得已经可怕了,梦也不敢做了。”说得很妙,汤南南大抵躲过此劫,他总是说,我做了一个很好很好的梦。我待在他的展览,就想,这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梦。



以前在王小波写的一个小说里也看到类似的想法,一个不会做梦的世纪,只有主角一个人怪梦连篇,生活得很不合群,一个蛮可爱的女孩子也不会做梦,但心里为此不好意思,并且爱上了主角。当时看了当是奇思妙想,这回却信以为真。或许因为王小波是依西方思想的,只愿意精心为小说布置场景,而绝不从上面拿一个杯子下来喝喝水。南南大概不同,他总是在外面的路上走,看看月亮,看看街边伸懒腰的人,捡些不知来处的破烂,回来就做成一件作品,而且脱去百种俗气,叫人看不出是从当初那个我们生活其中的乌烟瘴气的生活里捡起来的。他总拿着相机,即使和朋友一起出来玩,在饭桌上你来我往瞎说八道,他应和着,却突然起身说,哎,这个好有趣,就举起相机,把刚才的一切都忘记。晚上的时候他用一个带闪光灯的银色胶卷机,拍照没有声音,走在我们前面或者后面,突然对着黑暗举一下手,闪光灯一闪,就看到石凳上面一大束鲜花,应该有九十九朵吧,可能更多,这样隆重的花束怎么会孤单单地被扔在这里,而且只给他看见?他常说,这就是为了我拍出好照片在这里的吧,一天能说十几遍。或许真的是,否则难道我们日日游荡的城市是一个离奇的城市?


下乡的时候我们吃完饭往回走,看见一个黑色帘子的棚屋,他举起相机就说你钻进去,我钻进去看见两个男人光着膀子睡觉,他们问我:你干什么?他喊出来吧,我就出去,他说再钻一遍吧,我又钻进去,那两个男人惊恐的支起身子呵我:你到底干什么。他在外面说可以了,出来吧。就是这样,他是假作真时真亦假。



南南的《七阵微风》,就是躺在家后面的地上踹那些竹子,踹完起身走了,竹子又各自立正站好,作出君子的样貌,那七阵微风却也确是竹语,八成还是酒后真言,竹子不否认,谁都不能否认。


他爱喝酒,喝得不少,走路都东倒西歪了,人却没什么两样,依然笑嘻嘻的,柔着声音说话。他很怕喝了酒就呲牙咧嘴的人。这也应了潘先生讲的控制梦境,把梦境化到没有,梦和白天完全相应。也就是庄子说的至人无梦,人无论在什么境遇下总是自己的本色,不覆着火男面具。


因此,尽管他总是身体不舒服,累得睡不着觉,这些作品的世界却是无病的世界(虽然有点儿虐待动物)。没有成规便没有病,有的只是创生时的痛苦,这痛苦亦懵懵懂懂的,因天地初创时还未生出那些感受器官。他画的全是人类的灭顶之灾,但是灭掉了小我,还一个真身。


有一些人说,他的艺术语言特别干净,特别纯粹。我喜欢听他们这么说,因为这完全是专业的说法,就是说他的道是隐在专业背后的,不是肤浅的概念,人们一眼看不出,是谓葆光。那天一个策展人来了,转悠了半天说,我很喜欢,这里面是中国的哲学。又说,我很喜欢,这里面是中国的思想逻辑。把这两句话颠来倒去的说了好几遍。这种话听起来十分没劲,可我也当下很懂得她的意思,就是说这里面有些道,道可道,非常道,当然有文化的可以随便说说。



过了两天他就命令我写一写这个展览,我愁得望天,像我这种刚刚脱离文盲队伍的二十一世纪大学生,有什么可说的!

我愿意陈列,这里有沉重的山石,却是被花枝拂落,无尽的山和最初的海,黑肚皮里的蛋和行星,风和骨头里的风,四面八方的谈话,全是风声、神鸟、五种挣扎、蟒蛇痛苦的肚皮和死而复生。


还有一些桌子、椅子和书,他有时候想到,就再送两本过来摆到桌子上。刚开幕的时候还有花,玫瑰(刘佳颖说是一朵完美的玫瑰)、水仙百合、金槌花、花骨朵(看不出来是什么花)后来都死了,就扔掉了,有一些笔,碳素笔、铅笔、展览手册上有很多空白。如果你渴了我可以去后面给你倒杯水,他们说桶里装的是农夫山泉。



梁若诗

202105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