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乌苏拉·潘汉斯·布勒 Ursula Panhans Buehler

以海浪接通自然各界 - 汤南南对逃避主义的颠覆



苏州寒山美术馆“黄河青山”展览

在苏州寒山美术馆举办的“黄河青山”展览,不仅仅是对近十年来汤南南作品特点的概述,更确切地说,这个编排精美的沉浸式装置在博物馆的空间中创造了一种诗意的沉浸,这种沉浸感在于大自然的过去和现在的交织的层次,也在于我们作为她的一部分与其进行互动的模式。它邀请观众分享艺术家对一些普遍和实际的议题所做的大胆而精妙的关注,即我们在世界中的位置、以及——依然以自然为基——在最终无形宇宙中我们不过是脆弱的存在。

让我们暂时将山水的如画美景抛在一边。让我们想起山的永恒感谢,经亘古的时间,它们从灼热的物质存在逐渐冷静下来;让我们也想想它的反面,或平缓或激荡的流水,凝固的冰雪很容易转化成水,就像我们今天看到的,人类引起的大气变暖造成极地冰盖融化。但山与水、海与岸的互通需要经数十亿年的时间,才能成就我们今日欣赏的名胜。在中国神话故事《愚公移山》中,90岁的愚公等不及一条大河在两山之间冲开道路。他的壮举并非使山移动,而是令众神动容:如拂开帘幕一般,他们将山轻轻推开。愚公比希腊的西西弗斯好运,后者由于愚弄了冥界的死神塔那托斯而被嫉妒的奥林匹克众神惩罚。即便在这场由众神的冲突引发的战争中冥界充满优势,但是西西弗斯成功地俘虏了桑纳托斯,关闭了冥府的大门。然而最终,人类反叛者西西弗斯被打败了,并且被一种嘲讽的奥林匹克装置惩罚:他被带到冥府,负上一块坚硬的巨石作为世界之重的提醒,之后他将无止尽地重复他向奥林匹克的高度所发起的挑战,而巨石总在他就要抵达众神之巅前坠落。


愚公移山 徐悲鸿作 图片来源于网络

西西弗斯 提香作 图片来源于网络

然而,时间上的急切(temporal impatience)可能是人类的一种模糊需求。汤南南通过《破山水》Broken Landscape巧妙地提醒了这一当代需求。在福建省的某个地方,一个陡峭、笔直的峡谷明显切入风景,缩短了绕山而行的河流的美丽的蜿蜒迂回。可能是现代爆破术炸飞岩石形成了新的陡峭堤岸。汤南南的《破山水》拍摄于当前展览的筹备期间,最终却没有展出,而是为此后另一主题展览而不断打磨它。回忆最近之事——就像这一对自然时间的强烈干预——迄今为止在汤南南的作品中十分罕见。因此,让我们期待艺术家进一步的精心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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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他所有的视频都严格基于一个概念上的禁忌:固定机位,定焦,平移,通过视觉切割来改变位置——因此:没有豪华的叙事建构。所有拍摄均基于固定相机方位的一个边框。运动是由相机一次连续拍摄发生于它跟前的事情所给出的。由意外干扰造成的中断则由短暂的诗意的叠像渐变进行处理。如此设定就造成了一个非常特别的排列:运动对象在其行进中保持居中,而周围的环境也随之滑动。因此,仅仅是行进,没有起点,没有终点,没有需要克服的视野,有时视野甚至被倾斜的摄像机位置所排除,例如那一柔和的影像《纸风马》Traveling Sutra。根据他自己的感受在其视频中分享旅途的感知,一种不同的时间感产生了,几乎无法用语言描述,就像从任何缺乏或束缚中得到平静的缓解。然而,运动和平静的绵延这两种对时间的感知并不彼此排斥,而是共存。


《纸风马 》剧照 / 5分28秒 16:9 4K / 彩色单屏录像 / 2019

在过去的两年中,汤南南创作了许多充满晃动感的影像,在这件作品中十分明显,一辆摩托车行驶在崎岖的草地上,后座坐着一只安详摇晃的山羊(《出关》Legend of Tao Teh King);或在小货车车箱中的小牛犊,颤巍巍地经过一片夏日的草甸(《临醉之舟》A Boat Almost Waking);或一只美丽的公鸡乘坐鸟巢一般的小岛行驶在一段安静的古老运河上,穿越天堂般的丛林(《草昧》Grass Labyrinth);以及在同样地方拍摄的,一位丰腴的女士,看起来像相扑手,却让艺术家想起了《红楼梦》中的“史湘云醉卧芍药圃”(《卧鱼》Seated Fish)。在对其目标的诗意表达中,艺术家指出世界各地的古老神话或传说都讲过“江流儿”的故事——放在篮子中的初生婴孩顺水漂流。他想要在这一剧情中通过身体感受使这种潜意识的原初记忆变得可感。我们可能会对着这个原始的胖女人,或漂浮的花园之船上的月亮女孩(《江清月》Watery Moon)微笑,或对着随加速行驶的摩托车同步摇动的镇静的山羊微笑。这样的笑容是会心一笑,因为我们的记忆使我们跨越了原本无法克服的极限,这是对自我遗忘的乡愁的一剂想象解毒剂。


出关 / 5分17秒 16:9 4K / 彩色单屏录像 / 2019
临醉之舟 / 7分00秒 16:9 4K / 彩色单屏录像 / 2019
展厅中的《草昧》

而且,这是避免进步中的陷阱的唯一方式。为拍摄影像《刺船》(Odyssey Smorking , 2015,这次展览没有展出),汤南南在工程师的帮助下建造了一条13米长的传统铁路,以及蒸汽机车和几节车厢。所有车厢的窗户都亮着,铁路像风暴海洋上的船一样开通,它在其中缩成一条小蛇。你可能会想到古代的奥德修斯漂泊在地中海的十年返家之旅,充满了诅咒和危险,这个古老的机械怪兽比现代的高铁——2015年已经行驶在中国的许多铁轨上——在水上更适宜。但是如果艺术家选择使用一个现代高铁模型,这将只是对技术进步的讽刺,相反,面对老式火车,我们不自主的想象立即使旧的交通工具淡出了,改以现行的智慧城市列车。汤南南的影像如机灵的巴斯特·基顿Buster Keaton的闹剧一样出现。正是这辆永不超越地平线的古老火车,揭穿了当代智能快速产品的永恒许诺。他们看似耐久的设计完美性假装逃脱了熵,热力学第二定律。但是这种新魔术只会使问题更抽象。每个更新的产品都消除了被淘汰产品在消费者的崇拜中产的永恒性这种恋物许诺。汤南南的奥德修斯火车并非固执而阴郁的倒退, 相反,它使我们重新认识到了存在的局限。 这归因于在怀旧的偏见和历史的留心的忧郁之间一个清晰的直觉的区分,所有洞入我们时代之模糊性的艺术家的深层观察都有这个特点。


刺船/ 3分06秒 / 黑白单屏录像 / 2013

汤南南在寒山美术馆展出的作品《混沌》Chaos,为他自2004年的摄影以来所追求的东西开辟了一个新的深度。“混沌”并不是在这一方面唯一的作品,实际展出的大多数作品都显示出艺术家在扩大研究范围和增强艺术视野方面的巨大飞跃,从过去的一年到当下,我们完全能够认识这一点。 回顾来看,2019年的作品已经直觉地趋向于他现行的想象力了。 简而言之,就是在我们可视的自然界与它被转换的宇宙过往之间存在着令人震撼的张力。 最新的作品有些是在展览的准备期间完成的,他在用聚焦于原始宇宙领域的作品,来与我们时代可见的、有形的领域形成对抗,前者仍然是我们世界的隐藏基础。

让我们来谈谈以水墨画为基础的新开发的动画,《混沌》就是一个例子,它是在准备展览时由一件旧作经繁复处理得来。它展示了运动中的无定形物质。深色和亮色的扩散经由转瞬即逝的运动层次渐渐转变,在混沌之物中变得鲜明。在这个过程中,不仅风景的形式开始清晰地自我阐述,浮现出山与水,同时亮部与暗部的对比也愈加尖锐。在某些部位,例如在遥远的地平线的黑暗之下,深沉的背景中承载着极致的能量,像白色的火焰,冲破地壳化为黑色岩石,而柔软的物质却如夜晚的雨幕开始缓缓下落。在混沌物质的这帘幕般的、瞬息的转变之中,隐隐约约暗示出一张朦胧的脸,像是一种‘居间流溢’(emanation in between),那是一张佛的脸,顷刻间,另一张佛的脸又在左上角示现了,更加融入了物质的情感,更能被感知而不是识别。当然,它们并不是“游戏的统治者”,而是以模态存在的“佛”,与宇宙物质共享或者合一,就像任何动词都能够汇入其载体成为名词一样。所以,这也许是种暗示,暗示我们或许可能以平衡的能量克服在宇宙过程以及我们灵魂中的那些混沌能量的冲突。


混沌 / 6分07秒 / 黑白水墨动画 / 低频立体声 / 2019-2020

也许有人说,整个作品从我们的角度看给人一种混乱的感觉,一种令人恐惧的混乱,不是有形的,不是可进入的,尽管就存在方式而言,我们所有的存在仍然是它向可持续的秩序进行转化的一部分。汤南南的动画《混沌》以一种居间的状态结束,介于形式与分解之间的景象,介于黑暗与光明之间的剧烈张力,充满着无法言说的力量与能量,充满着不断浮现之美与可能的分裂之美。 中国水墨画这一艺术传统历久弥新,汤南南将水墨画用于动画创作是又一令人惊讶的革命,是其悠久智慧的更新,就像佛教,克服了悲伤或忧郁,为陷入对我们基本生活状况的问题性遗忘的当下世界提供了关注与认知。



由大型强子对撞机中的紧凑μ子线圈得到的希格斯玻色子产生时的景象 / 图片与介绍来自维基百科
古罗马末期诗人、哲学家卢克莱修的哲理长诗《物性论》/ 图片来源于网络

因此,混沌不仅仅是一种破坏性的过程。再者,从我们处于宇宙的位置来看,我们需要去思考这种力量,因为我们卷入当代。普遍来看,它是一个建立在时空波动上的特殊排序过程。我们可以使用微观和宏观两种不同矢量的宇宙空间运动,即宇宙场的方向,其中回圈量子引力(quantum loop gravity)在实际宇宙学——例如卡洛·罗维利Carlo Rovelli那科学与诗意的研究——中被视为为粒状概率云,及其反向矢量,在其中我们会观察到在一个长线时空扩张中短暂的宇宙的平衡。许多当代理论物理学家对自然定律的这项困难的研究我们在此不再深入。但是,在汤南南于山与水之间探究波浪的形态关系这一背景中,在我们的地球史因此也就是我们的过去的基础上,我想将这些研究与“祖先”卢克莱修Lucretius联系在一起,即著名的古罗马诗人,巨作《物性论》About the Nature of things的作者。自文艺复兴以来,他的诗歌几乎伴随着所有欧洲艺术家、诗人和知识分子,最初以易于携带的口袋形式首次出版,后来宇宙学研究中诞生的更多科学发现将他的诗从文化关注中抹除。与其希腊先驱对宇宙规律及自然法则的推测——如德摩克里特Demokritus或赫拉克利特Herakleitus通过引文或短格言传下来的那样——不同,卢克莱修从宇宙粒子旋转运动开始,系统地延续了混沌与和谐的问题,贯穿了历史上所有的形式构成,无论是在自然中还是在人类的行为与契约中,都以一首连贯的诗的形式完成,像某些宗教典籍那样长。爱与和谐是正极,仇恨和背叛是这些能量的负对立面,自然和文化的目标是或应该是去寻求一种平衡。

汤南南的研究焦点在于波浪的同源相似性,我们在地球的生命史中也能识别它们:一方面,作为深渊之浪凝固成山,亘古至今仍在进行中,但如此缓慢,对我们而言那是永恒的静止。另一方面,在月亮的引力的吸引下、在无尽海潮的韵律中向高度的流动性过渡,云行雨施,品物流行,在高山和草原中化为瀑布与河流,在地下流动,喷出泉水,成为一个循环,后来被艺术制品模仿为“地球工程”,利用水的压力创造了有趣的人工瀑布和喷泉。卡塞尔18世纪的大力神瀑布就是一个有说服力的例子,来自远古时代的强大的神话英雄不得不为这一雄心勃勃的工程而借出自己的名字,人们以金字塔尖的一座巨大的雕像表达感激之情并归还了英雄的名字。

建造与18世纪的卡塞尔大力神瀑布 / 图片来源于网络
水春秋 / 4分06秒 16:9 4K / 彩色单屏录像 / 2019

或许,以如此宏伟的姿态将自然作为角色模型进行英雄式的演绎并不适合中国人。无论如何,汤南南的作品《断河》River Breaking 以搅动河水来切断它的自然流动,其灵感只是源于河流中偶然的微小急流。就《水春秋》The Spring and Autumn of Water这部作品而言,你不能确定它是由纯粹的自然事件生成的连续镜头,还是某种很自然的制作——摆放一些树枝,按照经典的立轴水墨画的格式将其编辑为视频作品,通过强大的先进设备平衡层次问题,以最大程度地减少自然与艺术之间的差异。无论如何,这已经触及汤南南的独创性装置,即怎样通过他的5部分录像装置《断河》切断黄河的水流,本文稍后会再讲。

对于艺术家来说,新的对立或分支的现实成了一个生产性的主题。我们在宇宙中处于相当稳定的暂时平衡中,我们使用白天和黑夜、过去和现在对时间中的运动进行计算,并在我们的脆弱、敏感和反思中重复自己的生命演变周期。 汤南南并不与混沌玩危险的游戏,相反,他将他富有想象力的作品中的起源和结果与一种既遥远又非常接近的悖论的感觉相连。他这样做的方式是通过“波动空间”来研究“物质过程”。在这一关注下,多年来他将自然起源的决定性现象,即地壳达至山巅与低至海底的戏剧性历史中的“十亿年的浪花”,与视听的波浪连在一起。他顺着这一目标发明了许多艺术创作途径来使波浪的各种“灵魂”可见,它们膨胀和收缩的能量,在风或风暴中以有节奏的物质序列被激活,像极了我们的呼吸。



《铸浪为山》威尼斯双年展现场

虞渊 / 5分07秒 / 彩色水墨动画 / 低频立体声 /2018

2015年首次用高速相机拍摄、2017年在威尼斯双年展中国馆展出、目前以第二个版本出现在这次展览的“混沌”部分的一件录像作品,之前名为《铸浪为山》Billennium Waves,也叫“信念之山”Faith Mountain,这次展出的新版本名为《虞渊》 Sun Bed。黑暗的波浪反射着晦暗的月光,随着高速摄影的片段随后被放慢到正常帧率,浪转换成山的印象随着时间的推移演化出迷人的节奏,给人一种“山”与“水”的内在统一感。犹如坚硬的熔岩或一条巨大而慵懒的蛇一样缓慢,你可能会有一种神奇的感觉,仿佛感应到地壳深处的地球运动。低频声波带来的黑暗的沸腾,以及狂暴的海滩波浪的闷响加重了图像的夜的状态。而且,由于波浪容不得被剪切,录像强化了一朵浪花的连续的印象,放缓的运动让观者也不由自主地延迟呼吸,至少是在一个想象的时间意识中。

在物理和情感空间的动态过程中,波浪的核心,它们深层的波动或者说震动仍然隐藏在地下。简单地说,大多数具体化的表现形式都是通过其表面的明亮反射来迎接这个世界,而内部隐匿着的黑暗则隐藏与支撑着它们的过去。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也不是出于固执的悲伤,这次展览也以多屏绘画展出了大型系列水墨画《海中有海》The Sea in the Sea,《遗忘之海》Oblivious Ocean,《铸浪为山》,其黑暗是如此深重,不似任何传统水墨,几乎与莱因哈特Ad Reinhardt的抽象黑色绘画一样黑暗。如果你没有机会在现场看到汤南南的暗色系原作,则可以尽可能将电脑屏幕调亮来提升观感。于是你便能注意到景物中细节的精彩结构,用一些细小的白炽线或一小部分背景光来突出山脉的形状,尖锐的黑色细线像闪电的能量一样向四周弥散,最后是物质的波浪,你不能确定它们是雷鸣般的潮水还是由地面喷发而出的山石。 但是,在现场的正常条件下观看这些系列作品时,你可能会意识到它们的黑暗不仅是悲伤,且给人一种时光悠远却仍然在当下潜在着的感觉,而营造的色调给人一种虚构的记忆的感觉,将宇宙的过去与灵魂的潜意识能量相连。

铸浪为山 / 194*106.5cm*7 / 纸本水墨 / 2018
海中有海66 / 365*145cm / 纸本水墨 / 2015

展厅中的水墨

因此,艺术家以水墨画作为水墨动画的起点,以宇宙的黑暗开端为中心,这是一个感性的直觉。并且,其中一些作品的相互对抗令人印象深刻,例如略微早期的2018年的大型8屏水墨画《耕牧山河》Farming and Pasturing on the Great Land整体安装在入口对面的大房间中,并与放置宇宙动画的黑暗大厅有一种光学关系。

但是,为了避免这些动画像以前的水墨画那样有任何所谓写实的或是说明性的方式,就需要真正的'水中著盐'。汤南南的作品在我们的情感和心智中基于记忆唤起了深深的共鸣。如果他带着挑衅的自我描述中有某种逃避的话,这也是不断扭转方向的关键途径。也就是说他以这种方式面对对立力量的多种过程,将它们交织起来。在这种方式下,魅力由美与恐惧建立起来,由内部与外部在其展开和重新折叠的过程的混沌之域所触发。观众需要特别关注如何看待这些宇宙戏剧的动画。与音乐相比,可以说你感觉自己像跟着鼓手同时抑制多种节奏,以达到动态建构。统一中的不同张力赋予这一场域的运动的视觉法则以意义,并非以一种方式达到从这里到那里的统一,而是它所有的部分同时作为震荡的区域处于动态之中。实现这一点是很有野心的。有些艺术家尝试过,但大多是以一种抽象的方式,例如杰克逊·波洛克Jackson Pollock,他是汤南南最喜欢的西方艺术家之一。但将这一点置于大自然中,浸入大自然的呼吸,被一种敏感的直觉唤起,这是一次成功的大胆的艺术冒险。

波洛克的《红色构成 》作于1946 / 图片来源于网络

要想一下子看到、体验到它,你需要有像万花筒一样能够同时将焦点分开的眼睛。我们的视觉具有惊人的即时性,它使我们能够立即接收到图像的复杂节奏,例如波洛克的颜料罐的舞蹈,因为它是一个在表面上提供空间感的线性过程。波洛克随意参照来自外部的印象,例如以一个美丽的秋日午后的心情为灵感,但随着感觉,它化为一种奇妙而无所参照的抽象的图像节奏。二次世界大战后,西方20世纪的抽象艺术与有形世界的明显的视觉联系拉开了距离。在德国,它甚至被誉为一种新的“抽象世界语言”,这是言过其实了。

但是东亚艺术仍然被视为对有形世界另有一种参照。即使在许多被误认为抽象艺术的画作中,也能唤起人们对自然振动空间的感知,意识到我们的呼吸,对融入虚空有一种禅宗式的感觉,不是控制自然,没有任何说明性的模仿。就连汤南南的水墨画,以及基于其绘画语言的新动画,都是研究自然脉动的风景,用它能够转换的所有能量来创造山河。但你并不能在眨眼之间跟上这种运动。

在基于水墨绘画方法的动画之中,这变得更加复杂。自黑暗中来,你跟随一个缓慢的沉浸驱力,一个及时的沉静的视觉,直到你的内在视觉最终能够一下子将复杂的视觉运动唤起为一个整体。在某种程度上,“自然记忆”被我们经由对时空统一体的直觉意识所共享。当然,这是一个艺术家的想象,建立在一个创生性的悖论之上。汤南南拒绝任何华丽的动画效果。根据我们的知识,地球经历万古从混沌中诞生,他依靠一种相当难以想象的运动。因此,重物质缓慢运动——实际上常常是爆发式的,而微小的粒子短暂地流动并瞬间溶解消失,这给我们一种重要的双重感觉:一是建立形式需要漫长的时间,二是对于微小生物而言这一过程十分危险,我们也曾是微小生物的一部分,但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之后。



展厅中的《补天》
展厅中的《混沌》
展厅中的《归墟》

因此,汤南南在一个黑暗空间中展出的4个动画 -《归墟》Return to Ruins, 《混沌》, 《补天》To Mend the Fallen, 《虞渊》,伴随着低沉的低频声音,使人想起所有在地质学或生物学意义上进入存在的脆弱生命的史前状态。在《补天》和《归墟》中,你听到的是统一的黑暗沸腾的背景音。在《混沌》与《铸浪为山》中,这种背景音中又加入了遥远海浪的呼吸声,在没有任何海洋形象的情况下给出一种浩瀚的空间感,仿佛海浪的声音在无尽的扩张中回响。 这是一种令人印象深刻的普遍的音景,因为遥远的变化与消失的声音并存,而这确实放大了我们被画面吸引的感觉。丢失部分假定的现实,给人一种神秘而又迷人的距离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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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美术馆的特殊条件使汤南南作品的各个方面得以巧妙地交织在一起,展示了过去与现在、自然与文明、自然与文化问题之间的更深层关系。因此,与自然生命的黑暗过去相对的作品以多屏装置的形式被安置在一个昏暗的剧场中,名为《断河》River Breaking,全部于今年年初完成。为实现这个方案,艺术家必须事先做好周密的计划。5台相机必须在时间和动作节奏上同步。这个节奏来自一位波动操作者,两秒钟的吸气和呼气与其身体节奏同步。而单一的重复动作是从5个不同位置的无人机上拍摄的。作为表演,可以说它在与黄河互动。进行互动的工具是一根长绳,上面有已褪色的西藏经幡和挂住的一些枯树枝,汤南南的合作者魏珊善意地告诉我,这一跨越黄河的绳索是一个古老的渡河工具,在影像的拍摄地西藏一带,黄河水流迅猛,渡船的船夫必须抓住钢缆划到对岸,不然就将被河水冲往下游。这一绳索被黄河冲击打出节拍, 汤南南偶遇了这一景象。当他看到这一情景,仿佛见到一个不可见的天神在此嬉戏。所以他使一小人配合着绳索运动的节拍去拉这一绳索,看起来就像他是那一施动者。绳索松垮垮地横跨黄河,形成了一张弓,中部与黄河的水面相接。



断河 / 6分31秒 16:9 4K / 彩色多屏录像剧场 / 2019


这五屏6分半的录像显示:1)一段长镜头,跨过流水从河对面的岸上拍摄,表演者拿着一根短绳固定在主要的绳索上作为弓。在来回移动的过程中,主绳被迫微微向上移动,脱离河中心的水面,然后再次下降。2)在水上鸟瞰同样的序列,人看起来是河岸上的一个小点。(3)水的反应集中在中远镜头,也是鸟瞰视角,不过这一屏是从附近呈现出赭色的黄河水通过绳索障碍。4)黄河的特写镜头,这一屏将主角给了河水。随着绳子有节奏地在水面上向上移动,泥土微粒从水里分离出来,发出明亮纯净的呼喊,随着每一序列形成新的即兴舞蹈,在其声音表演的加强下,呼吸有节奏地爆发与静下来。挂在绳索上的树枝连同绳索本身的结构都强化了水的表演。作为钢绞索,它像螺旋梳子一样把水分成细小的弦,在表面变换姿态,与分支水流的动态融合在一起。如此复杂、精致和不可控的水的表演,显示了水在其自由运动中极薄的表面张力,使用技术上更精细的设备可能反而没那么容易使之可见与可控。但无论如何,结果是一种前无古人的水墨画方式的诞生,墨水由水和粘土颗粒组成,扭曲的绳子和被固定的木制“发丝”形成了毛笔,由流水之力驱动。此外,黄河本身就是画布,装在不动的两岸,他的墨水在上面留下了决不可预测的、完全任意的、快速溶解的图像,而绳索毛笔则被河流相当乏味地挥动着。5)这一屏是一枝挂在绳索上的横跨河流的大树枝的半身像,一个表演者,与河流互动——这一屏相当沉静,因而令人陷入沉思。

水在流经大坝进行发电之前,会进行过滤,这位艺术家可能是在观察漂流物时意识到这一“行为绘画”的诗意的潜在性的。他也有可能像前面提到的那样,观察到河水被一些小障碍搅动起来,如同岩石阻止漂浮物,或者观察到水在瀑布幕墙上的状态。通过对一个相当自然制造的“贫困艺术”行为的敏锐观察,他也在绳子上发现了一种弦乐,水是声音的共鸣体。他在一个房间里展示了大部分录像作品,将展览空间的这个部分变成一个忽明忽暗的视听大厅。



展厅中的《断河》

《混沌》和《断河》的空间都只展出了动画。安置宇宙动画的深不可测的黑暗,很适合它的主题,而有节奏地中断水流的录像的空间给人一种隐约不明的氛围。当汤南南开启他的一镜到底时,通往白昼的通道——对比他所有的早期作品,无论是黑白摄影还是水墨画——也将白昼的色彩带入影像。随着进入数字记忆时代,饱和色就像区别明亮和柔和的颜色之间的差异一样容易。但是凭借极大的敏感性,汤南南基于特定的色调为每件作品寻找特殊的氛围。

虽然在2019年创作的“单次拍摄录像”系列中,主角似乎总是一个人或动物,算上经过的风景的话有时有两个,最新拍摄的那些录像抛弃了摩托车、马、岛屿或运货车,现在,树、灌木、一捆树枝与树丛开始享受运动或波动。当然,一旦形成套路,你就哪都去不了了。必须有一种肆意的魔力,有时带着黑色幽默,有时只是为了摇摆的快乐。在剧中,隐藏行动者被要求上演波动,它不是充当秘密的祛除者,而是依靠滑稽的同谋者掌管着这一魔力。在幻想中,你可能分享着《行吟》The Bard中那执拗反抗的艰难。当然,汤南南是那个吟游诗人,他将自身投射在干枯孤独的竹枝上,在大地上爬行。魏珊提醒我,古代的文人和诗人偏爱竹子的意象。若干年前,杨福东将他的关于艺术家失落于当代的5屏影像以那一悠久的文人传奇“竹林七贤”命名,也是这一关系的运用。汤南南的“吟游诗人”在高原沙漠的尘土飞扬的道路上暴力地摆动着他的枝条,在5分钟的影像中几乎停滞不前。这些影像中的“自然表演者”都悄悄暗示了诗人的镜像,但他们并非全然隐没在隐喻的层面中,而更像是诗意地在自然界寻找平行空间。于是,你将爱慕那无名的几只梅花——《归梅》Plum Blossom with Wonderful Heart,它们被伪装成灌木丛,就像它们在“回来的路上”挤进去的那结构优美的灌木丛一样,倒放只是为了重申它们的意图。《对影》Shadow Warrior英译为“影子武士”,也是倒放的。但这一次,倒着的稍微放慢的动作让阴暗的松枝摆脱了重力的束缚,为了它们高度情欲的、无声的影子舞蹈。然而,令人生畏的鼓声表演突显了它的沉默,声景自无何有之乡传来了超现实的回声。《舞雩》A Breeze Passing by the WuYu Altar演了一出动人的回忆。它用溶接技术处理了三个男孩在一棵松树上爬上爬下、用垂下的腿模仿松枝的荡漾的场景,营造出一个夏日午后的和煦氛围,创造了一段梦幻般的诗意的童年记忆。等等。

归梅 / 6分12秒 16:9 4K / 彩色单屏录像 / 2020
对影 / 5分16秒 16:9 4K / 彩色单屏录像 / 2020
舞雩 / 3分49秒 16:9 4K / 彩色单屏录像 / 2020

所有这些录像都让人对大自然的生机勃勃的世界产生一种迷醉的感觉,它充满了与人类处境的相似之处。在这些明亮的视频和大幅深色系列水墨画《铸浪为山》和《海中有海》的透叠安装所交织而成的节奏中,产生出的是水墨宇宙的在场同那些随处存在的小小的植物世界的一种交织。

但它们同样也与另外两个作品《山伯》Uncle Mountain和《渔樵时代》The Age of the Fisher and Woodcutter相连。在《渔樵时代》这件作品中,周边是一排生动摇摆的拒绝被当做世界之巨大进程中微不足道的边缘存在的植物,似乎是一种相当传统的舞台方位。但这并不是说风景仅仅是主角的舞台。相反,它们微妙地暗示着仍然存在的乡村生活,即使名词“时代”使它显得已经消失了。然而,也没什么稀奇的,所有的小事件的插入只是为了想起一个仍然在进行的乡村生活,从时间上返回。这些景象没有编造一个虚假的故事,也不是仅仅作为附属品出现,而只是朴实无华的乡村生活。这不是一个站在理想化的角度对过去的纯粹回顾,而是提及今天的最小记号,它是扛着树回家的樵夫口中的香烟,是在狭窄小径上等着樵夫通过的摩托车,是小路上穿着球衣的男孩。最后,当一个农民牵着他的牛从草地走出来的时候,你会听到附近农舍中传出的喧嚣,而农舍并未在画面中出现。



渔樵时代 / 6分07秒 16:9 4K / 彩色单屏录像 / 2020

另一个在山中完成的作品是《山伯》。汤南南为村里的石材工人拍了一张印衬着天空的照片。我无法判断这工人是在峭壁上锤打岩石,还是像他2017年的动画《南溟》The Southern Abyss中的矮小工人一样是通过编辑插入的。但是无论如何,这个工人虽身材矮小,却颇有胆量。明亮的天空与被黑色背景分开的山之间的交流,使工人与其行为无法被进行任何英雄式的美化。此外,锤子的击打声在裂开的“山伯”之间产生巨大的回响,它的声音波及展览空间的大部分区域,给出了人与自然或宇宙相互作用的真实比率的听觉暗示。

山伯 / 3分57秒 16:9 4K / 彩色单屏录像 / 2020
南溟 / 9分56秒 / 4k彩色单屏动画 / 低频立体声 / 2017

当代科学和技术在交互实验中研究自然界的法则、规律、行为,从而为人类的生存和进步展开新的局面,当人类这样做时,就是在通过回顾宇宙的过去来预测未来。我们这个世界的宇宙、物理和生物结构都有一个无尽的史前历史。汤南南趋向现实的结构与法则时有着同样的方向,但作为一个艺术家,他带着一种兴趣让我们的个人经历和记忆印在我们的灵魂画布上,同一个仍然在所有存在基础上运作的普遍的过去保持联系。仅仅着眼于未来也可能是一种逃避主义——或者,正如纳博科夫Nabokov所说的那样:“未来是倒过来的过去”。

李静洁 译

魏珊 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