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气云,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

今年的威尼斯双年展上,著名当代艺术家和策展人邱志杰带领四位中国艺术家参展,诠释“不息”(Continuum—generation by generation)这一主题。这四位艺术家分别是邬建安、汤南南、汪天稳和姚惠芬。有趣的是,汪天稳其实是一位从事皮影雕刻艺术50多年的国家级工艺美术大师, 姚惠芬则是一位苏绣的国家级非遗传承人。

传统与当代的对话,是策展人邱志杰一贯关注的主题,对全球化时代里的中国与世界,也是一个百谈不厌、具有永恒探究意义的课题。无论道理多么老套,艺术和展览对解决这个问题的尝试却总可以推陈出新。

四位艺术家里,汤南南是近年来中国当代艺术界的一股清流。这位出生于福建云霄、长在一个剧作家家庭的艺术家,自称由于祖上是海边渔民,因而皮肤极其黝黑。在他四十岁的时候,虽已在地方上小有名气,却考入杭州中国美院跨媒体学院的博士项目,一边从事文化研究,一边大刀阔斧改造自己的艺术创作和理念。

 

怀古:宋人云山

 

汤南南水墨画中的海浪幽暗、深邃。在《遗忘之海》中,浪花连绵起伏,层层推向远方。他2016年在北京民生美术馆的特展名字,概括得最为恰当,其曰“铸浪为山”。

汤早年的作品主要以油画和水彩为主,但他对中国古典文学和艺术的热爱却是深入腠理的,在他近十年来的许多作品均有印证。据说八十年代在故乡云霄的中学担任美术教师时,他常常在家中钻研北宋大书法家、画家米芾的行书①。米芾与其子米友仁开创了“米家云山”,以水墨渲染和没骨法开创了写意的文人山水画先河,注重表达画家的思绪与情感,并营造朦胧的诗意。

汤南南的水墨瀚海,其清远意境与古意尽显风流。《遗忘之海》中波涛汹涌,却不逾格局,在提醒观者,大自然给了海浪自由也给了它限制。画家把它分画在六个版面上,有一种绵延不能,却又藕断丝连的感觉,增强了海浪在六个画面上的张力。气吞万里的海浪到了天边,遇到了云卷云舒。这飘逸婉转的云彩也是对米家山水的致敬。

有的水墨作品采用圆形的画面,例如《海中有海》系列。圆形构图使人联想到中国古代的团扇,放在今天又让人想到艺术家的拍摄镜头。虽然这是水墨画,却给人一种摄影的真实感。泼墨法的运用让人仿佛觉得,自己就是带着一副眼镜或者是拿着摄像镜头潜入海水中,海水猛烈地冲击在镜头上。汤南南说:“不再做大海的眺望者,而要变成一个深入海内的人”②,这一点与他的作品是极度吻合的。

泼墨法当然不是汤独创,根据历史记载,早在唐代的禅画家就已经有运用,到宋代的梁楷、陈容已经非常成熟,明末有些癫狂的徐渭则是泼墨法的登峰造极之人,近代张大千在水彩作品中使用了泼彩的技法。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美国著名抽象画家波洛克,受到东亚水墨艺术的启发,在自己的作品中使用了类似泼墨的创作过程,他称之为“滴洒法”(Dripping paint),用刷子或勺子取油漆或者调稀的油画颜料泼洒在画布上。汤作品中的泼墨,将创作者和观者的视角完全淹没,我们仿佛就进入了大海,海水直接撞击在我们的眼球上。

汤南南的作品体现出对古今画史的思考,我们可以读到,他在探索历史对于现代生活的意义是什么,现代生活如何突破陈旧的思维模式。在中国美院读博期间,南南选的博士课题正是 “现代的乡愁”。

汤的录像作品时常将观者的视角放置在漂浮不定的海里。《填海》中,艺术家展现了一只海鸟因为一只脚上绑了白骨,而在海面上扑棱翅膀,竭尽全力挣扎着不被坠入水中,镜头上满是海水撞击的水滴,伴随画面的还有奋力、无奈的喘息声。最后一个大浪袭来,一切都消逝在海涛里。

 

在《诗酒趁年华》中,漂浮的酒杯离观者近在咫尺,我们仿佛就在海中享受一片霞光中悠闲的畅饮。这些视觉效果,与他水墨画中那种浸泡在大海里,任凭海水冲击在眼帘的感觉异曲同工。

 

汤南南的摄影作品,也将“局外人”拉进一个看似平常其实陌生的世界,去静静想象那些离我们很近又很远的故事,去感受世间百态在小小物品上留下的烙印,亲近那些需要静心体会的经验。

 

《流觞》取材于艺术家在五年多的时间里拍摄的沙滩漂流物。这些形形色色的物品,不知历经了哪些故事才被冲刷上岸,嵌入沙中。艺术家向朋友还有社会征集了一百个叙述,每件物品就都有了一个来历,有了他们自己的过去。摄影画面全景式地展示了这些物品,我们的视角是俯视,但需要蹲下,在离沙子比较近的位置,因此才能看清楚这些物体。

《看不见的远方》更是把观众拉近那狭小的巷子,看百姓人来人往,在紧迫的空间里人们的从容淡定。图片似乎任意地孤立于一个更大的整体之外,被突然带进观众的视野。被截取的画面好像是为了观众瞬间的一瞥,而不是为了一种更为确定的视角而存在。观者仿佛就在巷子里面,近距离观看他人的生活。

 

汤南南的摄影作品就这样,将普通的观展者,拉进他设的“局”里,仔细端详这些物品,观察陌生又熟悉的人们,体知海洋,体知自然,体味城市,体味时间。

 

乡愁与庄子

 

汤南南的作品浸透着两个主题,一个是乡愁,一个是庄子的逍遥哲学。前者大概是他在访谈中常常提到的,而后者他似乎不常对公众谈起,然而他的文字和作品,无处不流露出一种道通万物,逍遥自得的思想。

 

海是故乡的海,沙是故园的沙,人是故里的人。这些本是人们最熟悉最亲近的地方,却在汤南南的水墨渲染、黑白照片、灰暗的录像里,显得那样幽密和静谧。这大概就是他所要展现的,现代人内心深处的一种怅惘与惶惑,身体与灵魂时而统一时而分崩离析。在快节奏的都市生活中,乡愁渐渐地隐身而退,只有夜深人静的晚上,才有心情琢磨体会。

 

对于汤以及许多对他的作品产生共鸣的观者,乡愁已经不是余光中笔下“一湾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如今乡愁变成了一片深沉的大海,时而潜入海底,时而浮出海面。

 

乡愁,在他的摄影作品系列《大静物》里,是被风刮偏的晾衣绳,旧石墙角落里用树枝儿捆扎的笤帚,暗夜里月光下的碎瓦片。

 

在《无名海滩》中,乡愁是一个个普通人在沙滩或在海中看海的背影。一切都是背影。在背影里,本来或许喧闹的戏水也变得安静了,人们开始思考和这片海的关系,和这些人的关系。

 

在《海中有海》的创作说明中,汤南南说:“当我读到‘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混沌’时,圆厅的巨浪闪回在脑海。我体会到,不再做大海的眺望者,而要变成一个深入海内的人。不再独尊视觉,而要让大海潜藏的沉默力量来推动身体和无意识。有如鸿蒙未开之时,心智的雏形在无垠的混沌里漂浮。”④让汤南南受到启发的这句话,出自《庄子·应帝王》,讲述的是万事当顺应自然的道理。作品中那无尽的黑暗,汪洋恣肆的线条、渲染、墨点,就是在表达对鸿蒙未开的一种追求,对自然的混沌状态的向往。

汤的《流觞》又未尝不能理解为是在为庄子的“齐物论”做注,世间万物、人类的情感都是道的产物,从根本上是平等的。那一百件沙滩漂流物虽然形态各异,各自经历了截然不同的“人生”,但最后都落在同一片沙滩上;每个人也一样,生于尘土,归于尘土。

 

物我合一

同根同源

古往今来

终究归于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