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流水上作揖——汤南南《四海志》

苏薇   2021年6月9日

引子:

 

汤南南说:乡愁还是别提了,说点别的。

 

邱志杰说:汤南南的乡愁才不是具体的某一片大海,或者云霄华侨农场的某一片山;汤南南的乡愁是书法和诗歌。

 

沙坡尾老张说:当初我们都在海边划拳喝酒的嘛,但他比较有自己的世界,现在嘛是不错啦~我一直跟别人讲汤南南是沙坡尾的冠军啦。

 

骆少说:这就像回乡摆婚宴,你突然问人家宴席好不好吃,你吃都吃了嘛。干!展览请柬还是忘记了几个小兄弟,不过不要紧,兄弟嘛,也都来了。

 

汤南南93岁老父亲说:“谢谢大家”。那是在开幕研讨会结束后的合影,汤老爷子坐在轮椅上被众人环绕的C位,合影毕,他说“谢谢大家”,汤南南立在他的身后,手垂在身侧,眼神垂顺。

这是一封写给展览观看者的信。之所以用这样的方式来写这篇展览评论,因为,汤南南对于展览是给谁看的,心里是有一个“观众”的。你可以把这封信当作观展的邀请,你也可以将之作为观展后的一次讨论,我试图来描述和呈现一些关于《四海志》的讨论,而你大可以在观看的过程里验证这些谈论是否存在。

那么,这个展览是给谁看的呢?第一个观众当然是他自己。

阿狗

大海的确是汤南南个人生命中一个重要的东西,即便走出福建,到了杭州,西湖的水也未能稀释他生命里的海洋。

“西湖就是个照妖镜,照到我。”他说,“《铸浪为山》是在太平洋上感受到的,但是却是在西湖铺垫的,也就是说西湖没有稀释我,反而是强化了我身上的野蛮。我是慢慢觉得我身上有种闽南人的野性,所以我的创作是想把这种东西激发出来。”

“为什么我会对船桨产生兴趣,《海咬》用到的那个船桨算是小的,是从舢板上摆渡到海滩的那种船桨,而大船上都要5米起的船桨,你想像一下,一个人要操作5米的船桨,从这里”,他试图站起来比划一下,“一直到门那边,看着就很彪悍。西湖的船桨是什么,一把勺子。所以看湖和看大海完全两码事。”

他一口气看了很多海洋,去威尼斯、去希腊、去伊斯坦布尔……天下的海就是一个海。城邦与帝国、科技与贸易、疯癫与文明,都在这里面。

看着展览现场一点一点被呈现出来的时候,以往那些创作时零零星星的念头,重新涌进他的脑子,曾经那个被阿嬷唤做“阿狗”的汤南南,早已顺着家乡的这片海,游向四海。汤南南的工作方式也逐渐清晰和确定起来。

 

美院最不缺的就是艺术家,看艺术做艺术。汤南南不是,他不是作为一个艺术家被教养出来的,而是被一半乡土一半世界、被生活、被书法和诗歌的感官经验滋养出来的。看海、看人生,做艺术。我们不妨用拉康的“镜像理论”套用在汤南南和他的海洋身上,大海就是他的镜像,借由大海,汤南南照见自己,并照见他人。

因此海已经不是具象的意义,而是镜面一样的功能,或者说创世神话涌动的那个土壤,了解了这一点有一个好处,那就是防止我们在观看的时候被海的形象所欺骗,从而过度解读大海。此刻汤南南早已在展厅准备下武器:那盾、那剑、那弓、那杈、那锤、那斧,你要做的就是接过那武器,击碎大海,低头一看,向来被用来遥望的星辰大海就缩在这武器里。再一抬头,这个展览的空间就变了,似是触发了某个机关。

 

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铸浪为山》展厅地面上,薄薄的那层水,折叠空间便从这里开启:慢放高耸的山浪倒映在里面,是浪头也是山脚,空间在这里翻了一下,又折了一下。这样的翻折,在《流殇》那里亦有呼应,和《海咬》也有一层关系,海咬是海市蜃楼,是一种空间的位移和延展;手稿区,那个混入手稿的圆镜,也是一个气口,经过它的面前,有一种关照。整个展场里,海的悬挂、并置到处都存在,连手稿区的册页展示,都摆放得像立起的海浪。作为作品,这是常见的布展手段,但作为人介入这个展览的时候,作品的力量也会因此产生一种照拂,好像每个地方都有一个小小的提示,这种提示就是观者和作品构成的关系,是人面对海洋、面对命运的关系,也是人介于神话、现实之间的关系。

“山伯最后化成谁,化成神啦,最后就变成一个斧头,山伯就消失了,那个斧头就在船上,盗虹的人,动作笨拙,其实就是盘古,砸石头的山伯也是盘古。”

山伯和木舟,一个在入口,一个在出口。整个展览上的作品共同消弭了时间和空间的物理分割,呈现出互文的关系。

 

观行至此,海洋不海洋,镜面不镜面的,都不再重要了。汤南南也不再需要那么关注自己了,海洋犹如他的眼睛,看到有海之人,无海之人。“更重要的是接触了很多艺术家和所在城市的市民,体会了他们的生活状态,在他们的参照下,我发现自己是一个很传统的中国人,用中国人的方式来解决日常危机的角度也许是我的长处,进而从中提炼创作主题,更是一条很适合我的道路,这一自信让我获得了充沛的创作资源和思想动力”。

 

“我要做可以聚合的装置,都是借来的,聚的时候很大,分开了就消于无形,四两拨千斤的装置才是中国人的装置。”

 

近取诸身,远取诸物。

汤南南的创作类似周期性地“吐故纳新”,同时,最小化调动自己与周围感官、文化、社会的互动练习,汤南南把之称为“介入性创作”。

用他的话说就是“到哪都不要觉得周围事物和自己没有关系”,自然而然,临时起意,突发奇想,或者干脆就先捡一些东西回去放一放,录一段视频玩一玩,总之以后都用得上,还不花什么钱。这使他拥有了一种游刃有余的状态,他的创作不受材料的限制,也不受形式的拘束,同时也不受地域文化的限制,介入社会现实,介入自然、介入历史,把现在的问题放在过去的时空中思考,把过去的问题拿在当下来琢磨,形成今昔远近的错位。因此在这个展览上,你会看到气质各异的作品,有很细腻的,有要点功夫的,有古典的,也有野蛮的;有多屏录象,有摄影,有雕塑,有装置,有绘画,还有文字……

 

作为创作者的汤南南,他以身介入。而作为观众的汤南南,他又如何介入呢?

每一个作品都藏着一个他的分身:例如在《流殇》里他是一个考古学家,追溯自己的过去,也是海洋的史官;在《草昧》里是一个孩童的他;在《七阵微风》里,他是那个合影中目光不看向相机的人;在《一肩射》和《海春秋》里有一个英雄的他;在《纸仙》里是一个温顺又充满温情的他;在《山伯》里是一个有点笨拙的老实人的他;在《扶摇》里是一个吞下珍奇丹药以通神明的他……

邱志杰曾经在为汤南南写的《铸浪为山愚志论》中写道“阅世情于海沙,悟天地之不仁。”即便天地不仁,万物刍狗,人在这反复的坍塌和重建的过程中,纵身跃入,去感知血的涌流和心的韧性,汤南南选择站在人这一边,生出情来。

 

“是一日千里

我在流水上作揖

凡有过的一切,

我过目不忘。”

 

 

 父亲

汤老爷子93岁了。

开幕这天,老爷子坐着轮椅在展厅里转悠,被人认出来时就寒暄几句,大多数时候,他就自己慢慢在展厅里转转。

这展厅,对于他,转一圈要花不少时间,他看作品,也看热闹的人,人们都在谈论他的儿子。

这一切还原了一个视角。事实上,如果你理解作为人子的角色,你就会放弃对展览细节的关注,转而对展览所呈现出的氛围进行感受,例如对灯光、场景、颜色、体量的感受。

幽暗又气势宏大的铸浪为山,四壁水山墨海,一整面墙的沙滩,中间一抹深蓝色的巨型船身,宣纸的柔和金属的坚硬,鸡蛋的柔和海滩漂流物的粗粝,都交织成一种氛围,即冲突又相互包容,说不清道不明。

汤老爷子分明已经感受到了他儿子内心的某种东西,已经枝繁叶茂,变得刚硬和粗鲁,同时,他们也一起共享那温柔细腻的一部分。例如整个展厅的幽暗光色,还有分隔展厅的纱帘,这和他们共同记忆里某一天的天色一样,那一天,阿嬷(闽南语祖母)在海滩上追回了想要乘船越海的父亲。阿嬷说:“阿狗啊,要不是我把你父亲追回来,就没有你了”。纱幔后面隐约透出一张张手稿,人影在那里驻足。

 

只一件作品要凑近了细细看,那便是《纸仙》。家乡祭祖扫墓用来压墓的彩纸,一摞摞的,也不展开,里面裹着鸡蛋,还有一些佛头。这几年的想法,遇见的人事,父亲和自己,家族和自己,都被汤南南缩在小装置里,是很私密的情感。

去年父亲节,南南为92岁的父亲搬了新家,老爷子笑得合不拢嘴,扬言要活到九十九,问南南有没有压力。他为每个子女都题了对联,给南南的那副写的是:汤汤逝水铸浪为山,南南刺船泼墨成海,横批:以水为师。

 

开幕研讨会结束后的合影,汤老爷子坐在轮椅上被众人环绕,合影毕,他说,“谢谢大家”。汤南南立在他的身后,手垂在身侧,眼神垂顺。虽未成家,但宾朋满座。

 

兄弟

展览顺利开幕的后一天,骆少闲下来细数一些遗憾,在此之前,他像张罗自己的展览一样张罗展览的各种细节。他说,哎,请柬还是漏了几个人,不过不要紧,都是自己兄弟。兄弟们也很有默契,彼此都没互相交待,到了就各自和老爷子打个招呼报个到,那意思是跟老爷子说,兄弟们都在呢。

云霄县志开篇,说云霄人刚劲尚气,刚劲就是勇猛,尚气就是讲义气。这样的“刚劲尚气”,只要在闽南遍地开花的大排档用过餐,虽不能直接和“刚劲尚气”画上等号,也能领教一二。

不过骆少倒是把这个展览视同一次“回乡摆婚宴”,他说“这个展览,对外来说,肯定有一种文化策略上的说法,但对内来说,就是一种交待,给他爸,给我们这些兄弟们,也给普通的市民,这些在海边的人看。”

 

在展览馆门外,我们聊起南南正在进行还未完成的那些计划,他比南南本人还兴奋。他说“他妈的,我都给震了”,这个开口闭口闽南江湖气的小兄弟,他说:“他现在写了很多武功秘籍,像武侠小说那种。我感觉他动用了兵器以后,神话就形成了。”

上一次他那么兴奋,叫兄弟们疯狂拍摄现场照片的时候,还是汤南南博士毕业展,那次也是《铸浪为山》第一次展出,骆少当时看了说,南南用逍遥游的状态化解了乡愁。

这次的《四海志》,他说:“南南作品发展的这一个东西(神话)我觉得蛮好的,好像比他之前的乡愁往前走了一步,就是隐约感觉到更辽阔了,他就是一个手艺人,就跟做木船的手艺人一样,只不过他的手艺就是把这些东西呈现出来。”

 

“人在天地之间,要把自己放出来,就是要爽,得好玩嘛,但这种好玩是种看不见的力量,早已不是他之前的《看不见的远方》,这种力量是可以跨时空的,他的手稿或影片,有一些过去的,还有一些未来感的,这个蛮有意思,那个未来感,比如说那个彩虹,镜头推过去的时候,出现的是穿帮,但是我就觉得那一下挺好,那个东西就是阳光,就是希望,就是在海面有些彼岸,有些灯火阑珊,不会那么黑了,不会那么坚决了,有一种呼吸感,就是一口气,我觉得这是他比以前牛逼的一点,回到日常,回到原地,把日常的东西转化一下,就变得很不一样,而且有一种温度,这种温度不一定是给艺术家看的,每个人都能隐约感应到,’呃,怎么会是这样呢?哦,原来就是这样’,蛮好玩的”。

 

 

乡人

展览上的作品,也少不了乡人的身影,他们是站在汤南南身后的力量之一。

《刻舟》上那柄生铁大斧,汤南南请到两位退休多年的老爷子帮忙打造。打铁作坊已关闭多年,因为这个邀请,如今重起炉灶。作坊里的时间是静止的,保存着古早时打铁铺的原始面貌,打铁工具一应俱全,过去制作的农具、鱼叉、家具残件四散躺下。小屋还可以喝茶。典型的潮汕工夫茶,三个手柄有点歪的小杯,很适合劳作间隙家长里短。

翁猛77岁,沈石75岁,很象武侠小说的大侠的名字。二老是师兄弟,翁大爷打铁58年,沈二爷打铁60年,小弟变师兄。配合58年的抡锤经验让人眼花缭乱,看了半天说不出话来。算起来,他们应该都退休十几年,能回小屋里再次挥锤,再一起喝茶,他们说很高兴。

独木舟,则是东山非物质文化传承人吴添才老师做的,他做独木舟的技术了得,做旧的技术也很了得,船身坐了一团火,像下水前的祭祀,独木舟有了仙气。

 

汤南南透过这片海和沙滩,打量自己,海边人也透过汤南南的海,打量自己。

 

沙坡尾的老张重新想起,十多年前从汤南南沙坡尾工作室望出去的那片海,重新想起那时候和汤南南两人没事时,走在沙滩上,月夜划拳喝酒的场景。老张是汤南南在沙坡尾工作室时候的邻居,是沙坡尾的原住民,也是一位渔民,更准确一点说,是一位前渔民。

他说:“他以前那些画,一个个黑呼呼的人,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好看,他不在工作室的时候,我偶尔帮忙看顾一下他的那些画。”

老张拿着手机看着展览的现场图片,说:“这几年他发展得越来越好了,画那么大哦~果然吧,我从来都跟人说汤南南是我们沙坡尾的冠军呐~”

这一次,他看懂了汤南南作品里的一些东西,最起码他认出了作品里面似曾相识的那部分,如今他退休了,他的孙子也大了,派位去了厦门最好的中学,可是他摇头说不会读书去什么学校都没有用。他还是在避风坞这片滩涂上,守着这爿石头房子,守着这片海滩。只是他不再打鱼,这里也不再是城市边缘,这里寸土寸金,制冰厂和鱼肝油厂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艺术西区,每天都有文艺青年从他的石头屋子前经过,或跟他问路。旦(这字打不出来)民们已经上岸,避风坞停靠的小船是玩具。

 

望着这片海,就如同《铸浪为山》那个展厅,一边是《铸浪为山》,静止高耸,一边是水虫,前进又后退,兜兜转转。而他再一看,汤南南“身子的一半是在海里的”。

 

只要是一个不太迟钝的人,都会感知到自己与这片海过去几年或者几十年的变化,祖辈与自己和海洋关系的变化,世界与中国海洋关系的变化,古代神话与现代神话与海洋意象的变化。

海洋在这些变化里努力延伸着自己的意象,也演化出新的神话,这便是汤南南的创世神话系统。在这个系统里,人立于天地海洋之间,也在变换不同的姿态,不变的是命运和抗争,敬服与信仰。正如旧时传奇话本里的诗句:“生虽可乐,死亦不伤,何为眷恋,守此一方“

展厅里那几个并置的视频,其实讲的是命运,但船身之剑、射海之弓、天神之锤、刻舟之斧,既是英勇的又是命定的。

骆少把这种道不明的感觉,描述为一种文人黑暗的氛围。他站在隔断手稿和画的纱帘边,说,展览抓住了这样一种氛围,我问他具体是什么呢?他笑而不答。

邻里乡亲,讲的是闽南俗语:“你这粒肚子圆滚滚,内面有膏还有仁。”

 

市民

展览前一天,我在展馆里拍到一张照片,一位看顾现场的工人,坐在一排画的下面,俨然是小舢板上的渔民,端坐在那些似山似浪、斧戟沉船的中间,四平八稳,气息圆满,好像也变成了展览的一部分。

 

开幕那天,展厅里涌进了许多人。

大家看见的不是一片海,而是散布在整个展览里的高低起伏不平的海浪,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投射在不同材质上。譬如在这个城市闲逛,从中山路到八市到轮渡到沙滩再到整个海洋,再看进去的时候,就如同从一个城市的褶皱滑入了血液里,所收获到的不同层次的感官体验。

 

这涌进来的许多人里,身上背负着海洋的人不在少数。只是大多数时候大家都看不见、忘记了。只有在他们厌倦了,忍受不了工作、亲属、房子,街道、债务,以及那些必须打招呼的人,他们就看见了身上带有的海洋,和海市蜃楼。

他们都声称自己了解大海,并且也都在这些作品里看到了一点自己所熟悉的那个人生海海,《海咬》就出现了。

 

实际展示出来那种一眼可辨的诗意,不是真正的诗意,反倒是粗糙的、力量的、斩钉截铁的斧锤舟楫,静默无声却总有什么溢出来的那部分,是诗意。所以,我们要当心掉到文学或文本的陷阱里,

掉到乡愁和诗歌的陷阱里,诚然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养分和文化DNA,但回望来路,也有真实的生活。

展览到最后,才又想起入门那山伯惊心动魄的斧凿声,一下一下,振聋发聩一进门就当头棒喝。旁边一段Vidio里不断骑车的人,车子已经够快了,他还嫌不够快,在跨海大桥上奋力踩着电动车,耳旁早已被呼呼的风声灌满,怎么听得到那截断般铮铮之声。

 

汤南南说,他会写展签了,把之连在一起看,似是一本有着很多故事但因为缺页而没有结束的书。如果你这么阅读,那么第二步,就推荐你去“破译”手稿,你当然可以很快发现那些已经呈现成作品的部分,但那些没有呈现出实体的部分,才是破译的乐趣所在,那意味着你的机会来了,来把这些缺页续写上的机会。情形很可能会是狗尾续貂而自惭形秽大骂艺术,也可能超过原著大展异彩而抚掌摇头沾沾自喜。恭喜你,成功绕开了文本的陷阱,并结合了自身的感官经验完成了一次创作的探索。主动出击、松下问童子、雪夜访戴不需敲门、兴尽而归金山夜戏。

 

最后,祝大家,观展愉快!